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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的回忆
吕玉海


   在那“十年浩劫”的岁月里,我被安上所谓“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”的罪名,于1971年5月26日被捕入狱,被单独关押在安岳县看守所一间小监室里。三天后的下午,监室门突然打开,看守人员押着一个身材瘦高、身穿旧青布长衫、脚穿旧布鞋、抱着一床旧青布棉被的光头老者进来。在那阶级斗争闹得如火如荼的年代,又在这特殊的地方,我应该有些谨慎才是。

   老者进来后,我并未开口,只示意他将棉被放在床上。所谓“床”,其实是用石头砌成的石台,石床上铺着一张破黄篾席,席下垫着不多的谷草。老者倒还开朗,等看守人员关门后,他便开口了:“同志,你是好久来的?”我说:“我们都已成了‘犯人’,恐怕不好称‘同志’了。”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回答,继续说:“我是和尚,名叫李海静,在龙台偏岩金刚洞当和尚。小伙子,平时就叫我海静和尚吧!”当时,我很不理解,照我们常人来讲,应当称他为“师父”;近年来,我肤浅地读过一些佛学书籍,才明白它的一些含义,所谓“和尚”,原来是以“和”为“高尚”的意思。

   不知不觉,天色近晚,门外一阵“叮叮当当”的响,我知道是炊事员送饭来了。那时,一切都是定量,我猜想,我们每人每月粮食定量为24斤,菜油半斤,猪肉半斤;莱嘛,那就是老青菜和豆渣。送饭时,每人一钵饭,共同一盆菜、一盆汤;菜和汤的多少,是根据室内的人多少而定。监室门“哗啦”一声,开了,海静和尚显得木然,不知咋办?因我先入狱三天,曾挨过骂,受过训,我便快速地将饭钵、菜盆、汤盆端入室内。监门又“哐”地一声,关了。我对海静和尚说:“吃晚饭了。”奇怪的是,他端上饭钵,嘴里不出声地念念有辞,面对菜汤,看了又看,然后才开始挟菜,吃完饭后,他喝了点汤。

   晚上九时许,睡觉的时候到了,我对海静和尚说:“按规定,我们该睡觉了。请你睡那头,睡里边,我睡这头,睡外边。解大小便,就解在桶里,待明天放风时,我端便桶去倒,你不知道厕所在哪里。你把监内的所有缸缸钵钵,拿到院坝内的水缸边去洗一下,然后装满水端回监内,可千万不要装得太满,如果打倒了,那可是不得了的。”他笑着说:“小伙子,多加关照了!”并向我举了一个单掌。后来,他对我讲,出家人待人都很讲礼节,恭敬一点的那要双掌合十,一般情况下.凡称“您”都要举一个单掌。

   一个人在监外受审时,时时都忐忑不安,一旦宣布被捕后,倒还觉得轻松一些。在海静和尚入监的当晚,我“安排”了睡觉以后,我面盖毛巾(监内不准关灯)便睡了。半夜时分一觉醒来,奇怪的事出现了,海静和尚不但没有躺着睡觉,还在那里打着盘脚,双手合十,直挺挺地坐着不动。我莫明其妙,也不知所措,连呼“师父!”未见回答,再叫“和尚!海静老和尚!”片刻,他微微睁开双眼,说了声“啊!小伙子,你有福”,就什么也没说了。我问他:“今天你来到这里,难道不忧虑,坐着还睡得着吗?”他说:“忧什么!哪里都一样。我们出家人参禅打坐,不是睡着了,而是已人定,坐在这里的,仅是我的躯壳,其实,我的灵魂早就走了。”话毕,海静和尚又打着盘脚,双手合十,静静地坐着。毕竟我还能理解一点佛学的哲理,也就不再过问,便半眠不眠地睡了。

   几天后的中午,看守所“打牙祭”。对于一个被关押的人来说,莫说每月能吃上两次少许猪肉,就是闻上几次油香,也再好不过了,在狱中“打牙祭”,真可谓“十年难逢金满斗”。可是海静和尚,说什么也不吃那菜、那汤,因为菜是和肉煮在一起,汤也是煮过肉的,他单把饭端到床那头去吃,远远地离开这好吃的菜和汤。我非常难为情地对他说:“那你就吃我这一钵饭吧!我来吃菜、喝汤”,不管我怎么说,他都不肯,他说:“小伙子,你年轻,你吃吧,我吃这一钵饭,够了。”经过再三推诿,海静和尚终于接受了我的半钵饭。饭后,我们利用放风的时间,用端回来的仅有的一盆生活用水,洗完饭钵汤盆,待炊事员开门时,我们蹑脚蹑手地将它轻轻放在牢房门外地上。

   因为我们两人同室住了好几天了,他知道我是被极左路线所害,又知道我曾受过高等教育,举止言行也显得斯文,于是,他的话多起来了,他说:“出家人不但不杀生,不吃荤腥,而且连鸡鸭蛋都是不吃的,因为蛋可以孵出小鸡小鸭,蛋也是动物的生命。不过,小伙子,你可以吃,不要听了我的话而执著。”尔后,近七个月里,凡是监内打牙祭,海静和尚面对莱和汤,是绝不入口。

   曾听人说,关在小监石床上的,多半是死刑犯。在那个年代,不仅法制不健全,而且根本没有一个系统的法制体系,冤死者也由不得自己了。在生死难卜的日子里,放风是多大的享受啊!能多看看蓝天白云,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,多望一望生我育我的老家方向,就纵然是杀了头,也算是了却了一生心愿。放风仅几分钟,事先我同海静和尚商量好了,我倒便桶,他打水入监室,作得有条有绪。看守人员觉得我们一老一少规规矩矩,似乎也很放心,颇有一丝同情,便很少恶狠狠地训斥我们,未使我们遭受皮肉之苦。上午十时许,监室门又“哐”地一声开了。我知道是“放风”的时刻到了。因我先进监狱三天,头三天都是我一个人放风,这次,我大胆地向看守人员秦远超(原先我们曾勉强认识)请求:“放风时,能否让我们俩多跑几圈院坝?”秦看守“嗯”了一声,却未表态。在院坝里跑步时,我在前,海静和尚紧跟在后,他不喘不累。在我的感觉中,今天放风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两三分钟。回监后,我对海静和尚谈到了这难得的宽厚,他又笑着说:“小伙子,你有福”,然后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!”

   久而久之,我与海静和尚的交谈,越来越贴近了,我敬佩他,他信任我,便无所不谈。他终于介绍了他的身世,他说,他祖籍在邛崃,小时住在安岳通贤。几岁时候,脚被狗咬了,化脓后剧痛难忍,家里又不富裕,想到作人太苦了。要想解脱生死之苦,不再到六道轮回,就得出家当和尚,用佛法普度众生,帮助大家离苦得乐。又说,他先到峨眉山出家,后到鸡足山受戒。他头上的戒疤,我清晰可见。他曾到过缅甸、印度。那时是托钵化缘维生,每天只吃两餐饭,也不觉得饿。以后住过普陀山,到过上海,在上海佛学杂志及有关佛学书籍中,发表过文章。我向他请教:“请你把发表过的文章.念一点给我听!”他念了几句,我根本听不懂他的话。他说:“那时我在佛学杂志上发表的文章,有些引用的是梵文,用中国话是难以解释的”。

   我曾带了一套《毛泽东选集》和《毛泽东诗词注解》入监狱,我虽对文化大革命中的一些现象发出过一些不同的评论,然而我对毛主席著作仍有很高的评价,狱中正是认真研读的机会。有个别不识的宇和不理解的典故,都虚心地请教于海静和尚。我的每一问,海静和尚都很热心地进行解释和指教,从未说过“不知道”的话。海静和尚知识渊博,非同一般,对毛主席的书法,也有很深的感情。海静和尚在我的印象中,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,令人钦佩。在我与他被共同关押的近七个月里,他对我讲了许多佛法道理,对我作了很有益的开示,他说:“学佛,要修戒定慧,首先要用戒律约束自己” ,他说,他所要遵守的戒律就有250多条。他还讲:“信佛者,要致力于修业,一般人的所作所为就是作业、造业。造恶业者,在六道中变畜牲,变饿鬼,或入地狱,即或得人身的,也要受到人生的痛苦;修业好的,能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”。我问他:“西方极乐世界是咋样的?”他说:“一言难尽。往生西方极乐世界,就永远不下凡为人了,那是永恒的。用简单的话讲,那里是明如镜,软如绵,处处是鸟音,一片佛光”。

   我又问他是怎么到了偏岩的?他说,他有一个姐姐,出嫁到偏岩。一次,去看望他姐姐的时候,该地有一头牛,经常打伤人,人们询问他有无办法?他对着牛讲经说法。打人牛从此再也不打人了。这件事,在龙台周围各乡、乃至成渝等地,至今仍广为流传。当地一位叫王万秋的开明人士把他留了下来,在崖上一个石洞住下。他说他读过《无量寿经》等许多经书,但他理解最深的还是《金刚经》,把那个洞也取名为“金刚洞”。当时,洞处于悬崖陡壁之上,他是从洞外的一束葛藤攀援上下。洞也很小,后来凿宽了。每天在洞中坐禅,念佛,讲经,一转眼,就过去二、三十年。

   我又同他探讨对入狱前的看法,和捕前的审讯情况。他说的非常坦然:“人有许多缘起,或许我前生也作了业,有那个因,就有这个果,这是避免不了的,必然的。至于入狱前,早就审问过我多次,我是信佛的,是研究自我和普度众生的,我不与任何党、任何人为敌对,出家人决不能贪、嗔、痴。审问人员说我做了什么事?犯了什么法?我都不辩解,不往人家头上推,要关要杀都可以。杀,只能杀我的躯壳,而灭不了我的灵魂,说不定当开枪时,我已解脱,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。”

   一天上午,监门突然打开,看守人员叫我收拾好被盖等日常用品,我知道要换监室了。面对这分别的时刻,有什么可说的呢?我只有多看看海静和尚几眼,泪水止不住往肚里咽,与海静恩师告别了。

   离开海静和尚几天后,便被提审,海静和尚的开示,我记忆犹新,谨遵不违。在那浩劫的岁月里,杀与判,是分了任务的,不杀我则杀别人,不关我则关别人,一切都应由个人承担。关于我对文化大革命中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评头品足,一一作了交代,我知道,一切辩解都是徒劳无益的。唯独审讯涉及到我“是反革命集团首犯”时,我不能违心,怎么辩解呢?停顿片刻后,我回答说:“对文化大革命中出现的现象,我从政治、经济、文化领域,是提出了不同看法,但如果说我企图推翻共产党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,请你们调查和权衡一下,共产党推翻了国民党政权,经过了多少年,请你们举出我身边有几个军事家?推翻得了吗?这个罪能成立吗?”审讯人员无可奈何地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诡辩!”审讯到此结束。

   1979年,我终于被干反了,感谢共产党,感谢人民政府,实事求是,有错必纠。我特别要感谢海静老和尚给我的开示,对我的教育,让我看到了光明,多少年来,我一直怀念着海静和尚,心中装着阿弥陀佛。谨以此回忆纪念恩师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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